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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离恨悲伤结出新生的果实(第2页)

她在内心反复权衡着最合适的措辞,她希望徐志摩能够明白她内心的不满。可是嘴巴违背了内心,说出口来的,只是一句“她看起来很好”。传统礼法的牢笼让张幼仪学会了温顺的顺从,心中再多的不敢,也只能转化为无奈的默认。也许是为了争取一点点反抗的权利,在这句话的最后,她加上了一句:“小脚和西服不搭配。”

这一句话似乎点燃了徐志摩心中那颗压抑许久的定时炸弹,他几乎是怒吼着对张幼仪喊道:“我就知道,所以我才想离婚。”

一句发自内心的评价,竟然将自己引到了风口浪尖。面对徐志摩的愤怒,张幼仪感到惊恐与愤怒,原来这才是徐志摩真正想要说的话,房间中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让她感到窒息。她想要逃离这个封闭的环境,想要到室外去,让新鲜的空气重新洗刷自己的思维。

几乎带着逃跑一般的狼狈,张幼仪冲出了房门。这样的举动超出了徐志摩的想象,他认为思维传统的张幼仪想到了自杀,于是紧随其后在后面追赶,不顾一切地将她拉了回来。

所有的痛苦在这一瞬间得到了宣泄,房间里明亮的灯光映照着张幼仪内心的孤寂,她无声地望向窗外的黑夜,那漫无边际的黑暗,似乎比此刻的明亮更让她觉得心安。

徐志摩终于从刚才的暴躁中安静了下来,转身去向书本中寻找安慰。张幼仪一个人回到了毫无温度的房间,在漆黑的夜里,独自拥抱着棉被睡下。刚才的一幕幕在脑海中不断地翻滚,不知何时,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进入了梦乡。

她在婚姻的梦魇中颠沛流离,似乎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在半睡半醒中,她能感觉到徐志摩轻轻地回到了房间,背对着自己躺下。狭窄的床无法让两人之间分隔出遥远的距离,然而,两个心却遥远得再也无法触碰。张幼仪的心,仿佛随着无边的苦海漂流到了一座孤岛,被动地与这段婚姻挥手作别。

从那一夜开始,整座房子再一次陷入了沉默带来的冰冷。他们找不出一个可以打破僵局的话题,仿佛是在用无言的惩罚,折磨着对方,也折磨着自己。

这是张幼仪第一次对这段婚姻的存在产生了怀疑,徐志摩怒吼的语气,久久萦绕在她的脑海,挥之不去。家里死一般的寂静让她感到恐惧,她担心自己的某个举动再一次点燃徐志摩的怒火,每一个举动都变得无比小心。

张幼仪脆弱的内心,再也承受不住任何一次打击。徐志摩再也没有提高嗓门和她说话,只是用无声的抗议宣泄着心中的愤懑。有时,面对张幼仪做好的早饭,他碰都不碰一下,径直走出房门。

无声的暴力让人更加恐惧,张幼仪还没有弄清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明白徐志摩提出离婚的原因。徐志摩似乎也不愿意过多解释,在某一个早晨,他就这样无声地离开了房门,一连几天都没有回来。

住在同一座房子里的郭虞裳也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他没有带走任何洗漱用品,甚至没有带走心爱的书籍。一连一个星期,张幼仪也没有收到有关徐志摩的任何消息。

他洒脱地逃离了这段正式宣告破裂的婚姻,却将无边的苦楚留给了张幼仪一人。梦想在现实中无情地坠落,多年的痴想和期盼,只换来一个没有告别的结局。

他微笑的嘴角

一个人从自己的生命中无端消失,没有带走痛苦丝毫的分量,反而让这份痛在全部的时间与空间中凝固,留下来的人,无处躲避,也无法淡忘。

虽然两人相处的时候没有太多话语,但张幼仪已经习惯了有丈夫在身旁陪伴的日子。无论徐志摩如何嫌弃自己,她依然觉得这一切都会过去。如今,徐志摩的突然出走,让她感到无比的彷徨与无助,这种失落的情感渐渐将她吞噬,她就这样坐在房间中一动不动,一连几天,也没有分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她不知道徐志摩的出走是否早就计划好,也许这只是冲动之下的举动,因为盥洗室里,他的牙刷和毛巾还好好地摆在那里,衣柜里的衣服也一件没有动,甚至他一向最喜欢的书,还摊开在最近翻看的那一页,就好像他过一会就会回来,坐在书桌旁继续用功地读书。

可残酷的事实又告诉张幼仪,徐志摩确实没有回来,她在家中痴痴等待,却收不到有关于他的一点消息。她不禁仔细回忆,在徐志摩出走之前,是否表现出想要去哪里,或者跟谁在一起的想法。

然而,回忆的结果再一次让张幼仪失望。徐志摩出走的前一天,冰冷的沉默依然笼罩在这个临时的小家上空。他们像往常一样一言不发,甚至刻意地避免目光的接触。到了晚上,张幼仪一如既往地提前上床睡觉,而徐志摩也和往常一样,坐在客厅里读书到深夜。

直到徐志摩消失的那天早上,张幼仪才发现,床的另一边,没有任何睡过的痕迹,也没有留下一丝睡过的温度,整个夜里,她都没有听到身旁传来的呼吸声,她想,也许是徐志摩还在和自己怄气,跑到朋友家去了,也许住一个晚上就会回来。

嘴上在安慰着自己,可心里却无论如何都踏实不下来。张幼仪像往常一样做着家务,却心不在焉地想着徐志摩的事情。她不在乎他的无视和冷漠,只要能守着一个丈夫的躯壳,也能让她感觉到婚姻的踏实。可是,没有告别的离开,让张幼仪的踏实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尝试着乐观地告诉自己,也许,他中午会回来吃午饭。

事实证明张幼仪的猜测再一次错误,徐志摩没有回来吃午饭,甚至连晚饭都没有回来吃。他不止消失了这一天,一连几天,他仿佛从地球上蒸发了一般,没有丝毫重新出现的意思。

张幼仪在惴惴不安的情绪中,整整等待了一个星期。直到此时,她依然为徐志摩的离开找好了千百种借口:也许是再次怀孕的事情让他烦心、也许是自己对明小姐的态度让他生气、也许是学校的课业太重,他需要出去透一透气……

当局者迷,身处暴风骤雨的最中心,反而不愿去相信最坏的事实。同住的郭虞裳看出了他们之间的不对劲。因为张幼仪曾经直言不讳地问过他,是否知道徐志摩在外面有别的女人。

如今,两个人的矛盾已经升级,自己同张幼仪单独住在一座房子里面实在不便,于是,在一个清晨,他带着自己所有的行李,搬出了徐志摩在沙士顿的小屋。

似乎每个人都是自由的个体,只有张幼仪丧失了自由行走的权利。之所以让郭虞裳住在家里,是因为徐志摩从未觉得与张幼仪之间需要独处的空间。对于郭虞裳来说,住在这里除了低廉的房租,还有人为自己做上海菜。无论对谁来说,这似乎都是最好的安排,可却从没有人想过问一问张幼仪的意见。

徐志摩把郭虞裳带到家里时,没有考虑过张幼仪是否真的习惯有外人在旁;郭虞裳离开时,也没有询问张幼仪是否需要有一个人陪伴。

他们就这样先后消失在了他的生活中,空****的房间让张幼仪感觉到心慌。在一个人的面前,两间房子竟然可以显得那么空旷,那令人窒息的安静,让张幼仪感觉到恐惧。她可以清晰听到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她的心跳得那么剧烈,除了因为恐惧,还有不告而别带来的心伤。

婚姻的舞台正在慢慢谢幕,渐行渐远的,是唤不回的脚步,和支配着脚步的,唤不回的人。

怀孕的虚弱依然还在折磨着张幼仪,一个人守在空****的房子里,脑海中反复翻腾着对徐志摩出走的猜测,这让她的身体与精神都变得十分脆弱。白天,她神情恍惚地在房间里不停地打扫,这是她排遣寂寞的唯一途径。

每当外面突然传来某种响声,都会让她既高兴又害怕。高兴是因为她以为这是徐志摩回来的声音,害怕则是因为每一次的结局都是以失望告终。这段日子,她最害怕的是无边无际的漫漫长夜,徐志摩的离开,仿佛也带走了张幼仪全部的睡意,她不知道怎样熬过漫长的黑夜,只有想到肚子里的孩子,才能带来些许安慰。

徐志摩没有离开时,张幼仪的生活只是往返于家里和菜市场之间。如今,徐志摩离开了她的生活,她甚至连菜也不需要买,彻底地将自己关在了家里,哪里也不去。她已经忘记了如何同人交流,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发呆,或者如同梦游一般,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张幼仪甚至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同时存在着其他的人,一次无意识地朝窗外看去,路过的邻居居然吓了她一跳。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与寂寞相伴了多少个日夜,在这段孤独的时间,她反复回忆着与徐志摩之间经历的点点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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