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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离恨悲伤结出新生的果实(第3页)

张幼仪觉得,自己仿佛一把秋天的扇子。炎夏时节的扇子被人们爱不释手,到了秋季,便都避之唯恐不及。

在老家硖石,每当到了夏季,家中的托盘里就会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扇子,或精致、或高雅。无论最珍贵或简朴,这些扇子都成为家人最喜欢的物件。夏天虽然炎热,至少代表着温暖,她与徐志摩的婚姻,仿佛从来没有经历过夏季,永远徘徊在无边无际的寒冬。

有时,张幼仪又觉得,将自己比作秋天的扇子,简直是抬举了自己。她更像是一把厨房里用来生活的扇子,需要生火做饭时就拿出来扇一扇,其余时间就扔在角落,哪怕落满灰尘也无人问津。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变成一个被丈夫遗弃的女人,这种念头让她感到绝望。自古以来被丈夫休掉的女人,不是出家就是沦为妓女,其余的全部走上了寻死的道路。

多少次,张幼仪也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每当这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古训就会在耳畔回响。一向懂规矩的她,从未忤逆过父母的意愿,也从未伤害过自己的身体,因为她认为,身体是父母的恩赐,从不属于自己。

她也想到了家乡的阿欢,和肚子里还未出世的孩子。如果她寻了短见,可怜的阿欢就会变成一个没娘的孩子,肚子里这个孩子,还未见到这个世界的模样,就要随着自己堕入无边的地狱。这些念头让她放弃了求死的欲望,用强大的内心,克制着一次又一次想要寻死的冲动。

家中的阳台和池塘,成为了张幼仪为自己设定的“禁地”,她担心自己会一时冲动跳下去。甚至也不再给自己做饭,因为她害怕一旦拧开了瓦斯炉,就鬼迷心窍地不再关上。

在生与死的纠结中,张幼仪终于等来了门口的敲门声。只是,她等来的不是徐志摩,而是徐志摩派来的“说客”。

从房门走进来的人是徐志摩的朋友,自称名叫黄子美,他说是代表徐志摩来找张幼仪谈一谈。这是一位张幼仪从没有见过的陌生人,出于礼貌,她把黄子美让进了房间,为他倒了一杯热茶,之后,带着疑惑的心情,在他对面坐下。

她没有马上就听到对方说的话。也许是在反复思量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说出口,黄子美沉吟了半晌,依然一言不发。张幼仪就坐在对面静静地等待,她不愿意用任何语言去打破现在的沉默。

最终,还是黄子美打破了僵局,他说,这次来的目的,是因为受徐志摩之托,想问张幼仪一个问题。他的语气有些结巴,也许是接下来的话很难说出口,也许是忘记了徐志摩代他转达的内容,他的每一次停顿,都让张幼仪的心瞬间抽紧,她不知道接下来将听到怎样的内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对这些内容欣然接受。

黄子美依然用试探的口吻,小心翼翼地进行着措辞。纠结了半晌,他说出了一句让张幼仪感到模棱两可的话:“他想知道……我是来问你,你愿不愿意做徐家的儿媳妇,而不做徐志摩的太太?”

说出这些话仿佛用了几乎全部的勇气,说完之后,他的目光始终盯在张幼仪的脸上,想要观察出她的神色与态度。张幼仪独自在寂寞中徘徊了太久,她的思维依然在徐志摩离开的那个夜晚冰冻,听到黄子美的话,她好半天都没有明白话中的含义。

没有等来张幼仪明确的答复,黄子美无奈之下只得继续深入下去,他已经看出了张幼仪心中的疑惑,于是索性挑明了话题:“如果你愿意这么做,那一切就好办了”。说到这里,他再一次停顿,仿佛是要宣布什么重大消息,也仿佛是在为自己加油打气。深吸了一口气之后,黄子美直截了当地说出:“徐志摩不要你了”。

说出这句话的黄子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他终于代替徐志摩说出了他难以启齿的内容。他知道,任何一个听到这样的话,都会难以接受。如果不是因为徐志摩拜托,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来做这个恶人。

听到这句话的张幼仪却仿佛遭受到晴天霹雳,她虽然已经预感,徐志摩有朝一日会重提离婚的话题,然而没有想到竟然会借他人之口,而且用消失将自己折磨得无比脆弱。压抑住内心的怒火,张幼仪问黄子美,如果自己和徐志摩离婚,怎么可能还是徐家的媳妇。

她呆呆的样子让黄子美感到担心,也许是从徐志摩那里得知,张幼仪是个传统的女子,他害怕她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然而徐志摩也曾经说过,张幼仪有着极好的脾气,于是,刚刚涌起的担心被押回了心底,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

看到对方淡然的样子,张幼仪的怒火再也无法压抑。她几乎是狂吼着问对方,徐志摩到底有多忙,竟然连这种愚蠢的问题都要借别人的口问出来。

当一个习惯温顺的人迸发出怒火,一定是因为身心遭受了巨大的伤痛。看到张幼仪的样子,黄子美再也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起身,走出了房门。他的身后,传来了一声关门的巨响,那是张幼仪在与这段不堪回首的婚姻,进行坚定的告别。

沙士顿的小路上尘土飞扬

以为这段婚姻是上天安排的一次偶遇,却不想不期而遇了一段荒芜的人生。在婚姻中饱受折磨的那个人,脆弱地祈求老天的怜悯,到最后却发现,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

将徐志摩的说客“驱逐”出房门之后,张幼仪的思维开始变得无比清晰。徐志摩的逃离,告诉自己到了该离开的时刻,这段婚姻直到这一刻起,再也没有挽回的意义。

哪怕是天塌下来,也不足以形容张幼仪此刻糟糕的心情。窗外的阳光依然像往常一样明媚,可房间里的人,却有着一张惨白的面孔。那明媚的阳光仿佛在对张幼仪进行无声的安慰,也许这段婚姻本来就是一场错误,结束这一场错误的最好做法,就是毅然决然地离开。

万念俱灰中,张幼仪想到了二哥,二哥是与自己最亲近的人,他一定会了解自己此刻的感受,愿意深处援手帮助自己。

二哥是唯一来沙士顿看望过张幼仪的亲人,她觉得自己与二哥之间有一种奇妙的心灵感应,那是一奶同胞的兄妹才有的感情。二哥还没有来时,正在做家务的她就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好像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她被这种预感牵引到了门外,果然看到二哥在走在小路上的身影。

二哥时常会写信问候张幼仪的近况,从前的她只知道告诉二哥自己很好,如今却要主动向他求助。

自从发现再次怀孕,已经过去了三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并不漫长,却足以让张幼仪和腹中的孩子建立起深厚的感情。她在信中讲述了徐志摩让自己打胎的事情,又告诉二哥,徐志摩派来说客,让自己与徐志摩离婚。她希望二哥能给自己一些意见,因为她现在的思维已经无力做出任何判断。

在信封上写好地址之后,张幼仪在徐志摩离家之后第一次走出了房门。她曾经每天多次往返于那条尘土飞扬的小路,可今天,这条小路却显得无比漫长。她失魂落魄地从白天走到了黑夜,才再一次回到家里。她已经放弃了对徐志摩的等待,转而去等待二哥的回信。

思维的渐渐明朗,让身体的机能也开始了正常的运转。一连几天的茶饭不思之后,张幼仪终于感到了有一些饿意。家里几乎已经找不到可以吃的东西,翻遍了各个角落,才找到一颗卷心菜。她为自己做了一顿无比简单的晚饭,吃过晚饭之后,便再一次茫然地坐在原地。

她在这段婚姻的边缘徘徊了太久,曾经以为徐志摩是上天给予她的恩赐,然而现实却另有真相,婚后的生活被活生生地导演成了一部荒谬的话剧。

二哥的回信很快就送到了家里,张幼仪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封,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是二哥对于这段宣布结束的婚姻的惋惜:“张家失徐志摩之痛,如丧考妣”。原来,二哥早已把徐志摩当成了家里人,失去了他,就和失掉父母一样悲痛。

二哥了解的徐志摩,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有志青年,对于他对待徐志摩的态度浑然不知。

他没有辜负张幼仪的期望,针对打胎的事情,他给出了无比坚定的态度:“万勿打胎,兄愿收养。抛却诸事,前来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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