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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身世家徒四壁不知寒（第3页）

董竹君长大了些，不再扎通天的辫子，可以自己用两根红绳子在头上绑两个小辫子，就像电视里的哪吒那样。一张小脸长得更精致了些，眼睛水灵水灵的，像是会说话般。

她已经很久没上学堂了，有时候随着娘亲出门路过私塾，总忍不住多看两眼，想起在私塾认识的小伙伴，想起先生的赞美，想起朗朗的读书声。那张她用得已经很旧很旧的课桌，在她的印象里都还是散发着木香的。

1911年，一位将来会影响她一生的男人，夏之时在四川成都市亲自领导并取得了龙泉驿起义的胜利。而她还困在这间土房子里，每天与母亲为了借钱而奔波。这就是董竹君的人生，她一生都在奔波，童年时为了生活奔波，结婚后为了儿女奔波，富裕后为了祖国奔波。

这一次与出门并没有借到钱，反而遇到了追债的冤家。亲戚早就不再搭理董氏一家，就连放高利贷的黑老板也恶言相向逼他们还钱。

有一次傍晚，一家人正在吃饭，几个穿黑色衣服的强壮大汉踢坏了门闯进来。

董母赶紧护住女儿，董父拦住来人，低声下气的讨好来人。

几位大汉根本不领情，也讲不了理，掀翻了桌子，嚷嚷着不还钱就砸东西，而后才发现也实在没什么东西可砸，最后留下几句狠话又摔坏了一个碗才离开。

母亲瘫软在地，一个劲地叫苦连天，父亲默默地收拾好砸落在地的桌子，碗筷，捡起碎稀巴烂的大碗。

那天晚上，父亲问董竹君：恨父亲吗？董竹君摇摇头，眼眸纯澈而充满了幸福。

董母看着女儿的身影走了神，董竹君被母亲盯得心里有些发毛，那眼神太复杂，董竹君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只觉得，母亲看的不是自己，又是在看自己。

这一天晚上，这间平房出奇的安静，周围没有狗吠，没有猫叫，母亲睁着眼睛没睡觉，却也不说话。长在巷子深处的牡丹花悄悄地长出了花苞。

3。当卖唱成为唯一出路

入夜了，上海滩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幽黄之中，此时若走出一位撑着油纸伞的佳人，便更给这惆怅的夜多添了几分哀伤。

五马路一带总过着与董竹君一家截然不同的世界，哪里有歌声，有漂亮女人。

这些女人脸上总挂着笑容，隔着好几条街还能听到那里传出的笑声，似乎她们从不曾有烦恼。

董竹君私底下其实很羡慕姑娘们那一身漂亮衣裳，但总听说这弄堂里名声不太好，之前的羡慕全然消失，取代的是满满的厌恶。可她不曾想到，不久的将来，自己也将成为这弄堂的一员。

1912年，元旦，孙中山宣誓就职，宣告中华民国成立，不久以后，中华民国政府也正式成立了。人民的生活大部分都好起来人，可这大部分人并不包括董竹君一家。

辛亥革命是为推翻腐朽清王朝而发动革命，革命爆发后中国所有的男子都剪掉辫子以示“革命”。董父也剪了辫子，其目的其实并不是为了革命事业，并不是他不爱国。他是穷人，一家人生计都还顾不上呢，哪来的时间革命，他只希望剪了辫子，或许能剪掉过去的晦气，当时他是满心欢喜的。

董竹君听说以前的陋习都要改掉也兴奋不已，立刻跑到屋子里把缠着脚的破布扯掉，小脚丫没了束缚，踩在地上都觉得无比舒服。从她懂事就不喜欢这破布，也不理解为什么要裹脚？为什么要求三寸金莲的美感？为什么为了这些莫名其妙的规定把自己的脚弄的生疼？

趁母亲不在的时候总私自扯下来，常因为这件事情被母亲教训，也正因为她的“叛逆”导致她后来长三堂子卖唱时被堂里大姐讽刺半截观音。

父亲的病在一家人持续的借贷中保住了性命，可没有钱买补身体，力气远不如前，就是拉不了车。

那几个大汉来家里砸东西时，董母其实想到了解决的办法。一再思虑，她打算就这样去做了。

那天，房子面前，董竹君穿着家里洗得掉色的灰色补丁麻布衣奋力地搓着父亲的衣裳。民国穷苦人家洗衣服不像现在用洗衣粉，洗衣液，打了一盆清水全靠手搓。董竹君那时候还没有娘亲的功力，手掌搓得通红也不见把污渍搓去一些。

董母做了短工回来看见孩子这样辛苦，便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进了屋子便拉着丈夫商量起来。让孩子去学唱戏，前阵子在巷子里听几个女人唠家常说起唱戏的挣钱多，三年能挣三百大洋呢。

董父听后第一反应自然是责怪董母，即使再怎么穷也不该这般没人性，孩子要是进了弄堂，这名声就变坏了，将来还怎么嫁得出去？

可冷静一想，这日子已经穷的揭不开锅了，债务利息一天比一天多，这样下去指不定哪天一家是要活活饿死啊。借给他们钱的人也不是什么善人，因为还不起钱被砍手，卖女的事情他也听得不少。

董父看着女儿满心愧疚，却还是对董母说了句：就这样办吧。

董竹君洗好了衣服进门便隐约觉得气氛不对劲，她清楚地记得那天父母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情绪，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后来才知道，原来那是父母眼里的情绪是愧疚。

董母接过孩子手里的活，拉着她到饭桌前坐下，问道：“阿媛，我们去学戏好不好？”

董竹君疑惑道：“都没钱上学了，学唱做什么？”

董母没和她说要进堂子的事情，只让她先学着，出于对母亲的信任，董竹君答应了下来。

13岁的董竹君又比上一年长高了些，不再绑哪吒的两头丫鬟辫，她把头发留长了，用红绳子绑了一条长长的辫子放在身后，她长成了一个靓丽的少女。重新背起那红绿色帆布包，和师父学京戏去了。

董竹君天资聪颖，加上好学，一年下来学唱的本事已经学得炉火纯青。邻里们饭后总能听到董家传出的阵阵歌声，悦耳极了。但总有些人甩着衣袖哀叹到：多好的姑娘啊，竟做了戏子。

时至今日，仍然有人对戏子不屑甚至厌恶，认为戏子无情，戏子薄情，戏子轻浮。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对戏子的职业歧视显然是不公的。很多时候，介于个人出生，生活环境，不可能所有人从出生就是从事光宗耀祖的行业。

又是因为经济拮据，董竹君才学了一年戏又遭辍学。又是那一句“孩子啊，咱家没有钱了，明天不上学了”。董竹君每次都很好的接受了，她从未抱怨，从不生气父母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