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的董竹君想和母亲出去打零工,无奈年纪太小不被录用,只能在家里做些家务。
那些日子总觉得家里最近气氛怪怪的,父母总窃窃私语,被她撞见就又不说了。她总觉得这日子太宁静,是不正常的宁静。她期待知道是什么但直觉又让她害怕知道是什么。可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晚餐时,董竹君贴心的帮父母装好稀粥,母亲却结果她手里的活:阿媛,让娘来,你父亲有事要与你说。
董竹君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把水擦干做到父亲旁边:父亲,什么事?
董父看着自己13岁的女儿,到嘴边的话有活生生地咽了回去,做了个深呼吸,不料气一时没顺好,不住地咳嗽。
董竹君慌忙站起,给父亲轻拍后背顺气。董母见状,嘴上骂骂咧咧,但还是给丈夫倒了水。最后还是她把董父要说的话说出来了。
“阿媛,父母想让你去五里路的长三堂子里唱戏。”
董竹君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等大了眼睛看母亲。住在巷子里的叔叔伯伯都说长三堂子里的姑娘不是好姑娘,现在父母为何又让她去这样的地方?
董父清了清嗓子,把自己的音量放得很轻很轻与董竹君解释道。家里欠了很多高利贷,利息每天都在涨,本来他和妻子计划着自己病好了出去工作很快就能还上,谁知道他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
追债的人可不管这么多,这些亡命之徒成天只想着自己的利益,为收回钱他们遭受的威胁已经够多了。
亲戚和他们彻底的断了联系。当下最迫切的事便是要把这一大笔钱先补上。他们两口子老了也没什么本事了,唯一能指望的只有董竹君。
他们已经同弄堂老鸨谈好了,用女儿三年时光换三百大洋,这样一来,债务解决了,房租也交得起了。
董竹君低下了头,目光竟不小心落到那一碗稀粥。她才突然想起,似乎只有正月初一家里才能吃上口白花花,热腾腾的白米饭。满头白发的父亲再也没了她心目中英姿飒爽的威风。娘亲眼角周围也布满了一层层褶皱,学堂先生教过他,这个叫皱纹······
怕孩子多想,董母立刻慌张的又给女儿解释道:我与人家说好了的,只做清倌人。
长三堂子其实就是一个高级的妓院,对姑娘要求很高,个个貌美如花,才艺多端。管事的叫老鸨,她供姑娘们吃喝,姑娘们替他挣钱,可谓是衣食父母,所以一般老鸨都被唤作“妈妈”。
董母提到的清倌人指年纪小,不满十六岁,卖艺不卖身的青楼女子。
董竹君咬了咬下嘴唇,随即抬头看着父母轻轻地点了头。后来在《我的一个世纪》中董竹君曾提起过这件事。她当时这样说道:“在私塾读书时曾读过,割股疗亲,卖身葬父,都是为孝,我就这么做吧,让两位老人过点好日子。”
世人常说,百善孝为先,却极少有人能做到像董竹君这样的。
第二天,堂子里来了大红花轿接董竹君。董父心里想着,孩子第一次离开自己,怎么样身上也该带点钱,于是天还没黑便出去找活。
妓院里来了人,还带来了一副金镯子,一对耳环,胭脂水粉,一件穿起来根本不合身的绸面灰鼠皮袄,一件紧身的白布背心,一条黑缎裤,一双黑鞋和白布紧袜套。董母亲自帮董竹君打扮起来,拿着水粉小心翼翼地往董竹君脸上抹,生怕稍微一用力就会碰坏了。
董竹君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不禁失了神,那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自然的散在她纤细的腰上,饱满的双唇抿上了口脂显得更诱人了些,双嘴一张一合的说话都像是有生气的樱桃。
她才十三岁,看起来倒像是十六岁的标志小美人儿,将她比作小西施真是一点也不夸张。可惜抬花轿来的不是她未来的夫家,而是妓院!
母亲亲自把水金花镯套在董竹君手上,心里不住地希望这样能把女儿套住。就像读过鲁迅笔下的闰土,民国时受封建束缚,父母总给自己孩子戴上金项链,金手链,喻示着把孩子牢牢套在身边。
妓院派来跟随的阿姨左右扭动,一脸吃了蜜的样子走进来,用大嗓门嚷嚷着,诶哟,这姑娘可真俊,将来啊,一定有出息。
那顶红色的大轿子实在太抢眼,才停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栋家门口堵满了看热闹的市民。不明所以的人丈二摸不着头脑,看得懵懵懂懂的。这董家姑娘才十三岁便找了亲家?
有些人眼明,看到轿夫和**的随从阿姨立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回过头与后边的人说:嗨,小西施啊,入红尘咯,年纪还小,看来是做清倌人去了。
趴在门外的小孩歪着脑袋看热闹,大人说阿媛姐姐做清倌人,他也跟着说清倌人,至于清倌人是什么?他才不在乎呢。
随从阿姨见母女忙活完了,身体一倾,靠在董母耳边笑眯眯的提醒,她娘,时候不早了,倌人要赶路啦。
董母一听,急得祈求再等一下的话说出来都带了哭腔。
董母再一次嘱咐道:阿媛你要记住,不管别人如何,你只管唱你的,其他的我们什么都不管,我们只做清倌人。
董竹君用力地点头,算答应了。马上就要离开了,董竹君总心不在焉地盯着门口,她这一早晨都没见到父亲,她想再看一眼父亲就走。她把想法提出来以后,被随从阿姨以时间紧迫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她上了轿子,却坐立难安,别人都说轿子舒适,可在董竹君此刻心里,她宁愿自己徒步。
随从阿姨点了鞭炮,伴着噼里啪啦地鞭炮声抬着轿子离开了。
董父回来时,鞭炮的火药味还没全部消退,他惊慌地冲进房里,只看见独自坐在桌前的妻子面前放着红纸包成条的钱,他张了张嘴最终用抖动的声音问道:阿媛走了?
董母用泄气的声音回答道,走了。伸手把面前的钱推远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