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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莫测卷地风来忽吹散（第4页）

董竹君只是大致的同她说了此行的目的，而他对于自己的经历却只字不提。她不明白，曾经乐观开朗，待人诚恳，自信风趣的陈同生如今为何会变成这样。

8月23日，傍晚，董竹君因听闻上海街道上运动实在壮观而放下碗筷搭上一部三轮车几乎将上海逛了个遍。待她再次回到家中的时候，却被人拦了下来，那人说亲眼看见董竹君脚上穿了尖头鞋，让她脱下与收缴的那些尖头鞋集体烧毁。

董竹君尽力否认，久久无果。可能是争执太久，旁边一位年纪稍大一点的人便拉起董竹君看那了一眼之后对着大家火儿说不是尖头鞋，董竹君这才得以脱身。

安稳日子没过几天，董竹君便接到居住在北京的二女儿国瑛的电话。在电话中，国瑛非常着急，她告诉董竹君：“家里刚来了红卫兵，把值钱的都抢走了，您暂时不要回北京，即使要回来也要将头发剪短了了。”

董竹君是个爱国之人，她对革命的热情仿佛渗透到了血液。对于这次的运动，不得不承认的是她的确有过盲目的**想参与其中。

刚挂了北京二女儿的电话，家中便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除此之外，还伴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谩骂声，董竹君只觉不好，只要硬着头皮去开了门。

门开了，一群人一股脑儿全部挤进了董竹君家中，带头的那个人先是四处张望了一下，之后才开口问家中有没有四旧的东西。董竹君说没有，那些人不听，逮住东西就说是四旧的，他们将董竹君家中的雕花椅子用斧头劈成两半，将郭沫若送的诗句搜走毁坏，将家中名贵的画收起来盘问董竹君画的主人，就算是陈年的照片他们也要从中找出端倪，好光明正大的抓住董竹君。

除此之外，他们还对董竹君购买的书籍严加批评，最为荒唐的是最后竟以一个荒唐的理由将董竹君带走。

至8月25日，董竹君被带走游街示众两天后，便暂放了董竹君。事后，董竹君越想越觉得不安，于是决定回北京。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想要买到火车票实属不易，董竹君9月10日排队买票，却最早只能买到17日的票。她揣着票回家等发车时间，在等待的过程中，内心越发的不安起来，仿佛要发生什么大事似的，而事实也证明，董竹君的直觉是对的！

那天，董竹君躺在**，只是闭目养神，并没有真正的睡着。这时候，外面传来熟悉的吵闹声，惊得董竹君立刻从**跳起。她打开大门，门口的看守的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她的屋子。这次来的人不像上次那样残暴，进来便搜东西，反而平静极了，反倒是这样的平静才是最可怕的。

董竹君先开口问道：“几位到我家有什么事？”带头那个人拿出一张照片，问董竹君人不认识上面的人。

那上面的是章初荣，前些天刚被抄家，而这之前董竹君曾可怜他家境困难给他送了三十元。他们之所以找上董竹君大多数原因是因为这三十元。

她非常淡定的点头，回答道：“认识。”那人听完玩董竹君的回答之后，面露喜色。单凭他们认识，他们就有足够的理由将董竹君关押起来，将董竹君与章初荣的关系按照他们设定剧本发展。

她与章初荣最初的交集是锦江充公之后经济困难，于是将灰鼠皮大衣抵押给章家换了两千元，除此之外两人并无任何政治交集。不管红卫兵怎么威逼利诱，董竹君都如此陈述。对于红卫兵们，真相从来就不重要，他们想要的永远是自己剧本里的剧情，否则，定不会放过董竹君。

他们在董竹君的住所盘问了董竹君许久仍一无所获，最后只好强行命令董竹君不得跨出这间房屋大门一步，以便他们再次进行调查。这样一来，上北京的火车票便作废了。董竹君是一个在战火中穿梭都不曾畏惧的人，况且她认为自己所言句句属实，因此，“囚禁”期间董竹君心态极好。

董竹君将实情相告，没想到，老人告诉董竹君，盘问她的娃娃兵早就走了。闻此，董竹君立刻打开大门看向街道左右，却是不见平时巡视的那些人。董竹君顿时松了一口气，她进屋拿起自己早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立刻向车站赶去。

当年10月16日，董竹君才回到北京。大概是怕再惹事端，董竹君一路上都不曾说话，即使到了北京站，看到子女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夏大明、国瑛也都明白母亲心中所想，于是非常配合的不出声。

直到回到家中，国瑛才按捺不住对董竹君的思念，像未长大的孩子般抱紧董竹君，哭着说：“妈妈，我们真担心您。”

自回到北京之后，董竹君四处闪躲，才勉强过上了一段好日子。磕磕绊绊中，董竹君勉强躲过了一年，1967年，麻烦找上门来了！

10月23日，这一注定是一个悲秋。居住在和平里的董竹君气定神闲地同保姆在家打扫卫生，直到傍晚，和平里还是一幅和谐的氛围。直到夜里，突然起了些凉风，几个人出现在董竹君家门口，董竹君开始并不在意，只是客客气气的招待他们。那些人只是大致的问了董竹君与杨虎，田淑君，秦德君这三人的关系。看来者斯文有理，董竹君也就放下戒心，敞开了跟他说自己的确认认识这三人，并且有些交集。只说到这里，盘问他的人笑了。随后，屋外立刻涌进许许多多人，将她控制。

杨虎是国民党，田淑君是军统特务，秦德君的丈夫是间谍就冲这人是这三人，董竹君反革命分子的头衔就这样安上了。这五年的牢狱之灾便这样开始了！

董竹君先是被押到公安部拘留，随后不由分说的又将董竹君带到了北京市昌平区小汤山附近的秦城监狱里。

六十七岁，本该是安享晚年的年纪，却不明不白的被送到监狱，剪了头发，换上囚服。与1931年的监狱相比，解放之后监狱的环境简直要好太多，再也不用睡在没有水泥的土地板，里边还有暖气，董竹君这样苦中作乐的想着。

刚进来的犯人大多是独自关在一个号子里。董竹君一直安然的在号子里对着天花板度过了近乎一个月的时间，11月29日，因为要被“提审”，董竹君终于能从阴暗潮湿的监狱里走到外面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审讯董竹君的是一男一女，审讯台上放着一盏灯，那灯就这样对着董竹君的脸打开，刺董竹君一下子睁不开眼睛。盘问的内容也是围绕这反革命的话题进行，董竹君从未做过这些事情，自然回答不上来他们想要的答案，一天下来，什么也没审出，也是也只好放她回号子。第二天，第三天仍旧如此，同样的审讯室，同样的两人，同样的话题。一开始那两人还是边听董竹君将边做笔记，后来他们扔给董竹君一支笔，几张纸，让董竹君将自己说过的话写下来。

日复一日，董竹君越发觉得不对劲，这监狱并不是能说真话的地方，那些审讯员只愿意听自己想听的事情，毫无预兆的，董竹君开始失眠了。

审讯员也渐渐的失去了耐心，软的不行他们便来硬的。他们开始谩骂董竹君，让董竹君九十度弯腰同他们讲话，即使讲到深夜，他们也不允许董竹君挺直腰板，还叫人对她进行殴打。

1968年，到秦城监狱正好满四个月董竹君换上了来时穿得衣物，她当时竟然天真的以为要放了她，实际上，她是要被转去功德林监狱。

北京的二月异常的寒冷，而监狱中的董竹君唯一的一件御寒物品便是一张又脏又薄的棉布与毯子。这样寒冷的夜里，董竹君根本无法入睡，却又不能提任何要求。她只能用脏臭的棉布与毯子叠起来，密不透风的包住自己的身体，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监狱的伙食是极差的，吃到馊了的食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董竹君已经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这样恶劣的环境让她三天两头就要生病一次，久而久之，她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直到五月份，监狱才同意董竹君向家里要生活用品。

1968年底，功德林监狱九个月仍问不出董竹君什么问题，于是，董竹君又转到了半步桥监狱。转眼又是一季冬天，董竹君仍旧穿着刚入狱的那身行头。在半步桥监狱里，董竹君遭到了前所未有的人身侮辱。监狱里的草纸，肥皂牙膏等生活用品监狱管理人只花了二十元便将五年的分量都搞定了。一开始日子还好过些，直到后来，衣服烂了补，补了烂，如此循环下来，董竹君连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

鉴于环境极差，进着监狱中的大多都是被冤枉的，在半步桥的这四年里，董竹君见到太多熬不过自杀的同伴。而她，始终咬着牙坚持着想要活下去。因此，董竹君在那监狱中是最老实的，她只盼望着自己能早点被放出去。

1970年，董竹君70岁的生日也在监狱度过。董竹君品行极好，即使是在监狱中她也能很快的同大家走到一起。她生日的那天，没有蛋糕，没有礼物，只有监狱里固定的饭菜。当时，大家都举起瓷碗给董竹君庆生，这也是董竹君永世难忘的70岁寿辰。

要说一位七十岁的老太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为何顽强的生存下来，并且极少生病，这自然与运动时脱不了干系的。即使在监狱里，董竹君也坚持原地跑步，从未间断。可董竹君毕竟在号子里呆的太久，又不见天日，1971年秋季，董竹君发现自己的双腿竟麻木得动不了了。同一个号子的人看见了连忙将她扶回号子里，又赶紧安慰道：“你放心，不会瘫痪的。”

随着年龄的增长，董竹君的身体情况一天比一天不好，她向队长申请医治。号里关押许久的老犯人告诉董竹君，她快要被放走了，所以不会有医生来的。听到这样的消息，董竹君自然免有些激动。可她冷静下来后又觉得这实在是痴人说梦，当时的董竹君是已经做好了要死在监狱里的心理准备的，但想起自己的儿女她又心有不甘。

1972年10月，又是秋季。董竹君入狱的时候也是秋季，但年似乎有些不同。

那日，队长用铁棒敲了敲董竹君号子的铁门，神神秘秘的让董竹君同她离开号子。走到另外一个院子的平方大厅之后，那人告诉董竹君，她可以见她的家人了。

董竹君仿佛做梦一般，瞬间整个人都有些恍惚，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就在这时，女儿国瑛，儿子大明，儿媳杭贯嘉，严维德，外孙女女小琪突然推了门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