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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坊梁人(第2页)

他又站在大门口,望着我的车远去。

孙立义的弟弟孙立平几次与我一起外出修路。他力气大,拉重车时主动掌辕,我在后面揎,从不为难我;背土的时候,朝我背斗装土有掌握,从不压我。他少言辞,为人却善良。我离开生产队后再次回队上拉队上分的粮食时,是他赶车送我到青山的。2000年,我去油坊梁看旧时朋友,见到孙立平。他因为干活从来不惜力气,看上去苍老了许多,我感谢他当年对我的关照,他只咧嘴一笑,喃喃地说一两句客气话。他于20世纪90年代一个人去队上的菜园子放崖平地,拼命干活,当时《宁夏日报》登过一篇写他的通讯,题目叫《当代愚公》,写出了孙立平的个性。直到现在,他还守着双井子(油坊梁)的那个家。

张玉清和他的堂弟

张玉清很年轻,比我小七八岁。力气大,样样活会干,而且质量好。

常被队上树为干活的标兵,领一帮人干活,他当临时组长。

张玉清很聪明。春节期间,大队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到生产队演出,晚上就在他家的院子演。没有灯照明,他想了个办法:在院子中间拉了一根铁线,铁线下面吊两个大棉球,往大棉球上浇一些柴油,点着。黑烟冲天的火球把院子照亮,穿老羊皮袄、棉鞋毡鞋的社员们看演出看得津津有味。

没有张玉清的“创造发明”,还真是演不成。

秋收的时候,张玉清总是第一个“站趟”。他割得又快又好,后面的“趟”跟着撵他,照他的样子干。他常常割到地头站着等后面的趟。看见我摇摇晃晃割不上去,有时挥镰给我接趟。我那点趟他三下五除二就“灭”

了。我望着他又坐在地头休息,对他既感激又敬佩。

队上组织劳力到“外首”挖甘草,一般都是各干各的。你朝东,他朝西,各碰各的运气。碰到一窝好草,这天就丰收。挖得好的人、有经验的人,都怕别人跟他。有人跟,意味着自己盯下的一窝好草别人也可以挖,等于分掉稳属于自己的东西。有的人一看见别人跟,就骂“跟屁虫”。我没有找好草(秧子)的经验,也没有储备好草秧子(平时没有看下好草),就常跟张玉清。他不骂我“跟屁虫”,看见几处露头草甚至招呼我过去说:“这几个你挖。”他是把自己唾手可得的利益让给我了。他想帮助我,还能说出一番道理,他说:“滩里的东西谁能霸住?谁想挖就挖,看谁挖得快。”

他曾经对我讲:有一次,他把整个一圈长甘草的地方挖空,把甘草一根接一根朝地上撂,摔在地上咚咚响。从他说话的神情可以看出,那是他挖得最酣畅淋漓的一次。他凭力气、技术挣工分。不是鸡肠小肚之人,是个大度人。

有一次,队上派我和另外几个人到大队供销社打院墙,由张玉清带队。

他和另一个人站在墙头提杵(那是技术活),我们几个当小工发土(把土块打碎弄细)、撂土。这撂土看起来简单,其实不然。刚开始,我用力不够,撂不上墙头;后来又用力过大,撂过墙头,落在另一边,等于白干。我边干边学,掌握撂土的窍门,慢慢会撂了。张玉清在墙头一直鼓励我。每当我把土准确地撂到他脚下,他就说:“就这样,就这样,对着呢。”

张玉清看我打草子补充口粮怪可怜的,主动跟生产队油坊会计说好,给我半块胡坨。胡坨是胡麻榨油后的油渣,正常年景用来喂牲口,跌年馑了也用来补充人口粮的不足。这对我是很大的照顾。我把这半块胡坨压成面面,与“灯索”草子做的炒面混一起,作为我外出干活时的干粮。尽管不好吃,但比空肚子强。

大约是1970年,秋收后队上组织壮劳力到灵武农场打零工,为集体创收,我也被派上。那活苦累,我坚持着。一是队上派了,不坚持别无他法;二是我有一个如意算盘:干到最后一天,一般要休息一天,让大伙儿进城买点东西,或上馆子吃一顿,到那时我准备向张玉清借自行车一使(他带着自行车),利用灵武距银川较近的条件,骑自行车到原工作单位找上级领导,请求先行改善目前的处境。后来,张玉清痛快地把自行车借给我,他说:车子想用几天都行。我骑车到银川原工作单位,当天返回灵武农场。

张玉清慷慨借车,并同意我多使几天,他是希望我早日出头啊。

20世纪90年代初,我第一次回油坊梁时,张玉清已经因车祸去世。

他是苦难朋友中没有见到我彻底平反的人。

2011年春节前,我得知张玉清的妻子俞秉花住在银川儿子家,遂邀请她与另外几位在银川的油坊梁人一聚。她明显老了,当年充满活力、年轻的“张家(念jì)”,怎么就成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了?张玉清如果在,大概也不年轻了。看见俞秉花,我忆起张玉清的许多事情。

张玉亮是张玉清的堂叔弟弟。张玉亮与他的老爹都比较仗义。我从最早的沙漠深处破旧老房子搬到居民点的三间新房子,这三间新房子就是张玉亮老爹的。1974年我盖新房子用的苇席,是他们父子俩赶大车时从川区带来的。张玉亮的岳父田郎中是游医。那次我肚子疼,孙立义用毛驴把我从山坡下驮回队上,田郎中刚好转回生产队,用土办法解除了我的病痛——在我小腿肚的一个穴位冷不丁狠狠一捏,肚子痛立马减轻了许多。田郎中说:娃娃,你命大,这是羊毛疔,我要不在,能疼死你呢。田郎中还教我用“麻黄石膏汤”治感冒——到滩里割几根麻黄,敲几块岩碎石,兑上水熬一熬——我试过,效果不错。后来,田郎中因病去世,张玉亮找人抬棺,我说我去,他说行。于是,张玉亮和我,还有几个年轻人,把田郎中抬到“山台”一个向阳的山坡埋了。张玉亮一家,他本人、他父亲、他岳父,都为我做过好事。

俞汉和“张代表”

俞汉是双井子(油坊梁)俞家的长辈、种菜园子的把式。队上的菜园子基本交给他种,另外给配两个助手就行。我是队上给他配的下手(徒弟、劳动力)。菜园子里有一个地窖子,地窖子里有盘小炕,我与他在这个小炕并头睡觉约1000个夜晚:春夏秋三季一起种园子4年,就睡在那个地窨子炕上。

俞汉善谋划,种菜技术高。我的种菜技术是从他手里学的。他要求很严格,我能一丝不差地做到他的所有要求,他比较满意。我能种几年菜园子,与队上安排有关,也与他不拒绝亦我有关。他要不满意,我一个月都待不下去,早叫“开”回队上了。他对我有足够的信任,菜园子卖菜的账,他叫我记;到“外首”三段地卖菜,他带我去。

干完活,吃完饭,我们坐在炕上闲谝。他说现在人心坏了。我说:共产党讲按劳分配,将来共产主义讲按需分配。他听了很满意。他曾在居民点上骂街:阿们(我们)十二根筋骨挣得动弹,挣点工分不容易,有人“浪”

工分,羞他们先人。他就是队上的先人,他骂街,没人敢顶。

有一次,张玉清在菜园子崖垴地里挖到一只黄鼠(不是黑老鼠,是地里吃粮食、钻地洞的那种黄色老鼠),拿到菜园子灶上蒸了。在蒸布上铺“面张”,把剥了皮的黄鼠放上面蒸。我不敢吃,俞汉说:这是好东西,补人,你尝尝。我挑了一块肉,一嚼满口油,肥得很,咽了下去。我生平就吃了这一回鼠肉。

在自留地边上种旱烟,是俞汉教我的。他说,在自留地边上种旱烟对自留地收成影响不大。我照他说的做了,收了一捆旱烟。晾干后,把叶子揉碎,秆子放碾子上压碎,第二年我抽的就是自留地里收的旱烟。我不够抽,他会给我一点。还教我把茄子叶子晒干,也可以顶旱烟抽。我试过,只能冒烟,不过瘾。

俞汉的自留地种得比别人好。我问他什么原因,他说:“割糜子时茬子留高一点,一冬天刮风不会把地表的好土刮走,还可以“浪”沙子,把沙子留在糜茬跟前,可以保墒、改良土壤。”俞汉的这个经验,的确是农民智慧的结晶。

他是一个正直、公正的人。队上劳动力到“外首”挖甘草,派他去给大伙做饭。一大锅黄米干饭焖好了,他用勺子给打饭,你三两,他四两,有的还是五两(根据各人称出的黄米打),没有一个人说打得不公。这不容易做到,一要有打饭技术,二要公正,不偏谁向谁。

他劝我成家。他说:“你有家,心就安了。”

这个生产队共有两位“贫农代表”,张学义的父亲张普,人称“张代表”,是队上的“贫农代表”之一。我与他一起种过两三年菜园子,我们相处得较好。按照当时的理论,“贫农代表”是“分子”的对头,要严管“分子”,但“张代表”似没有这个意思。相反,在我原工作单位人事处熊一清副处长来生产队告诉我“耐心等待”以后,他说:“北边(北,当地念biā)有个寡妇,我给说走。”(意即给我介绍对象)他和俞汉真的要把北边一个生产队离婚的女人介绍给我。我没有拒绝,她以买韭菜为由到菜园子来了。我们正在地里干活,“张代表”对她说,这就是王庆同。

说完,他和俞汉走到别处去了,我和她来到我们住的地窖子,坐在炕上,我对她说,我没有平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平反,但我相信迟早能平反。

我说了百分之百的实话。她没吭气,很客气地说了一句“那我走了”就走,她显然以为我已经平反。这事儿以“黄”而告终,但“张代表”和俞汉的热心仍使我难以忘怀。毕竟那年我已经38岁,还是单身,“张代表”和俞汉为我操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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