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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坊梁人(第3页)

1991年,我到灵武狼皮梁吊庄看旧时的农民朋友,到俞汉家去过。他家从油坊梁搬到狼皮梁吊庄,那时他已70多岁,正蹲在院子里侍弄菜苗:他一辈子离不开心爱的菜苗。我们坐在炕上回忆往事,他问及我的家室情况,关注我是否“有家”。他对我很客气,我又有点伤感。我临走时,与他和他的老伴在家门口合影,是我与他唯一的合影,至今保存。

2015年,我与俞汉的小女儿俞秉贤取得联系(她在银川安家)。每年我与油坊梁人聚会,她都来。她和爱人还做东请包括我在内的在银油坊梁人吃饭。我刚到队上时,她才十来岁,现在也年过60了。这无疑是我与俞汉友谊的延续。

俞汉走了,未能再见一面。俞汉是我一生不应忘记的人。“张代表”

也走了,他的热心和善意,我也感激在心。

俞秉金和他的堂弟

俞秉金是接替郭尚科的生产队队长,是我住到居民点喂猪房时的近邻。

他的家就在喂猪房的右前方。

因为是近邻,生活上就有来往。我常到他家借帆布吊桶吊水。我只有一个大铁皮水桶,用它吊水我提不上来,也容易碰坏。借他家的帆布吊桶,就成为我每隔一天就要去他家一次的理由。有时他不在,他的婆姨张玉霞没有叫我看脸色,乐意把很容易使坏的帆布吊桶借我一使。

过年了,俞秉金家杀猪,叫我去吃过肉饭。正月二十三燎干,他家院子里点起沙蒿柴,周围大人小孩在火堆上你跳过来,我跳过去,然后他用铁锹把带火星的柴灰朝空中扬去,喊叫“玉米花”“糜子花”“荞麦花”等,预示着当年什么庄稼丰收。大伙又在灰堆上踏来踏去,说是“踏老鼠”,踏死“老鼠”预示储粮平安。这是当地的一个民俗。这个时候,我会跑到他家院子里,跟在众人后面跳火堆、跟着喊什么花、“踏老鼠”,俞秉金作为队长没有嫌弃我的参与,与我也是有说有笑。

他看我怎么也不像“反革命”,仍一如既往地与我来往。有一天晚上,他突然来我家,要我帮他写一份入党申请书,他说他要入党了。我当晚用当时流行的语言为他写了一份入党申请书,第二天晚上交给他,我说:“你要抄一遍,千万不可就这么交上去。”他说:“知道,你也罢(别)对人说。”

我们相约对谁也不说,直到30多年后的2008年9月,自治区成立50周年前夕,中央电视台十套《见证》栏目来银川采访我,希望我提供几位了解我当时在生产队情况的人员名单,而那时俞秉金刚好在银川,我就把俞秉金的电话告诉他们。他们找到俞秉金,让谈谈王庆同当时的情况。他开头第一件事就说自己的入党申请书是请我代写的。

俞秉金和张玉霞后来在银川打工,过年过节我与他们吃顿便饭,有时是我请他们,有时是他们请我,能见上一面,仍然只说当年事,保持着友谊。

后来他和妻子在银川长住,我们也是至少一年聚一次。

俞秉银是俞秉金的堂叔弟弟,生产队的赤脚医生。我与他的交往都与病有关。一是有一年我得了夜盲症,晚上看东西总觉得眼前有个圈圈在转,看什么都模模糊糊。我对俞秉银说了,他卖给了我一瓶鱼肝油。我吃了鱼肝油,又吃了孙立义家的羊肝,夜盲症才慢慢好转。二是我的一双手长年裂口子,得用胶布缠来缠去,要不然干活时手疼得不行。当时队上只有赤脚医生有胶布。我常问他买一点,每次他都多给我一些。比如,二毛钱本来只能撕一寸宽,他会撕一寸半给我。这是很大的人情呢。三是我揭(耕)地时要用一个药瓶子、一点酒精,用来在滩里点着沙蒿柴热饭。我没有那些东西,都是问俞秉银要的。特别是酒精,他也不多,硬是倒了一些给我。

俞秉银家当时是队上的殷实人家、正派人家。20世纪90年代,我回油坊梁,他已经因病去世,我感到惋惜。以他的聪明、善良,本来可以有一番作为。又听说他儿子医科大学毕业,很有作为。2008年,我陪央视记者回油坊梁采访时,见到他的妻子,我们回忆往事,仍很亲切。当然,如同我已经老了一样,她也老了。

俞秉金还有个堂叔弟弟叫俞秉禄,那时十五六岁,走路一跳一跳的,人称“跳儿”。“跳儿”也常和我起五更揭(耕)地、送粪,都比较熟悉。

有一年,他不揭(耕)地,队上派他放羊。春天草不好,有的羊熬不过来,乏死了。那种死羊皮包骨头,没有人要,一般都扔在滩里,不往回拿。可是,“跳儿”惦着我一个人没家,没有肉吃,粮也不够,在某天看到一只羊快死的时候,急急忙忙跑回队上,专门给我送信说:老王,有只羊快不行了,还有一口气,你快到滩里背回来宰了吃,强比吃死羊,我“将谋”

(准备的意思,当地土语)给你背来,怕人说呢。我立即到他说的地点,把那只奄奄一息的羊架在脖子上背回家,一刀宰了,剥皮开肚剔肉。尽管都是干肉,也就两三斤,没有一点肥的,但也大啖不误。这是“跳儿”

的善意——对队上来说,它是一只乏羊,没有用了;对我来说,又是一只宰了的活羊,在心理上比吃死羊好受得多。“跳儿”为我想得真周到。

20世纪90年代,我到灵武狼皮梁吊庄看望昔日苦难朋友(油坊梁的许多社员迁到吊庄),见到“跳儿”,他已是快50的人了。我问他娶婆姨了么,他有点羞涩地说娶了,有个女娃子。我说你叫我背乏羊吃,我都记得呢,他反问我,那你娶婆姨了么,我说早娶了。30多年过去,我们都还互相牵挂呢。

郭生金和他的老妈

郭生金比我小十岁左右,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社员戏称他是“郭瞎子”,他不恼。他初中毕业,是队上的“文墨人”。他常看报,队上学习有时也叫他念文件、报纸,是个知道政策的人。念文件、报纸时,他把眼睛贴上去,鼻子叫油墨弄黑,形象不是很好,但心地善良。他家的驴力气大,好使。我套车拉柴、套磨、使碾多半借他家的驴使,他会对老妈说:“娘娘,王庆同借驴使,借给吧?”他带倾向的请示,通常得到老妈的批准。他老妈会从炕中央挪到窗子跟前,隔着窗子对我说:“王庆同,你使喀(去),不当豁的。”(“不当豁”,当地土语,可怜的意思)滩里装柴得两个人,一个人在地上挑柴,一个人在车上接柴、踏瓷。我常要请朋友帮忙,郭生金常常既借驴给我又帮我到滩里装柴。

我养黑子、大黄前,碾米后的糠多半给郭生金家。他家年底杀猪,一定叫我去吃一顿肉饭:吃的时候,他和他老妈总是一再让菜,没把我当“分子”看待。

一天半夜,队上的喇叭响起来,叫各家出一人到库房开会。民兵排长通知我也去。一会儿,库房炕上地下或坐或蹲了二十来人。在马灯下,民兵排长给大伙儿念他连夜从公社赶回带来的“最高指示”,大意是:大学还是要办的(后面还有几句,没记住)。念完以后,又领着大家振臂高呼口号,随即散会,前后不过五六分钟。在往回走的路上,他追上来对我说:王庆同,你的好事来了,大学还要办,你就有事干。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敢回话。

20世纪90年代,我到灵武狼皮梁吊庄看望从油坊梁搬迁来的旧时朋友,到郭生金家去过。他正在生产队的水泥制品厂工地,听说我去他家了,急急赶回家,我们见了一面,他拿出家里的饼干、红糖茶水招待我,很亲热,但没有当年随便了。我坐了片刻,还要去别的人家遂告辞。我与他和他的妻子在家门口合影留念。2003年,我去狼皮梁访旧,见过他,他身体不太好。

又过了一些时候,传来消息说,郭生金因病去世了。

我的好朋友郭生金,你走好,王庆同念着你。

张学义乔贵银

他俩的年龄差不多,都比我小十多岁,当时都是十六七岁的青年。

他们两个,加一个俞秉录,加一个“分子”我,多数年份揭(耕)地离不了我们这几个人。揭(耕)地要起五更。头几天,张学义、乔贵银路过我住的喂猪房门口,拿鞭杆在门上敲两下,喊两声“王庆同,起”,我起来一看,4点多钟。赶紧穿衣套鞋,出门向牲口圈走去,牵牛挂犁。

冬天起五更送粪,也是他们来叫我。大冻天,牛羊粪堆叫冻得硬邦邦,得用十字镐刨开,把冰冻的粪块抱到驴拉车上。送粪之苦,全在装车上。

谁先完成趟数(队上有规定),谁先缷车休息。张学义、乔贵银正年富力强,头上冒汗拼命赶进度,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我那时还年轻,30多岁,也不示弱,和他们飚着干。赛到最后,我要落后半趟。他们倒不马上回去,而是在地里等我一起回队缷车。往回走的时候,由着牲口慢慢走,真是优哉游哉。他们在前头唱开《寡妇断根》(大意是徐天宝给张资扛长工,张资勾引徐天宝婆姨,又派人打死徐天宝,徐天宝妈是寡妇,就这么一个儿子,于是断了根),过来过去就一个调子(“打宁夏调”),但能抒发重复单调劳动后的苦闷和无聊,唱起来很上口。我那时能跟着哼几句,至今还不忘那个旋律,那是跟他们两个学的。

这两个年轻人喜欢动,喜欢玩。冬天,我和他们在菜园子背土平地,一边背,一边尽着嗓子划拳。好像这么一来,背上的压力就不怎么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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